女孩和银杏树
张一
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滨州市人民医院
已是深秋,急诊室的消毒水味里,总混着各种气息:家属的汗味、呕吐物的酸气、偶尔飘进来的雨水腥气。
她被送进来时,嘴唇是青紫色的。护士正在固定输液针,针尖刺破皮肤时她没动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我翻开她的眼睑,瞳孔像蒙着雾的湖,没有焦点。
“吞了多少?” 我问旁边脸色惨白的女人,是她母亲。女人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,“药瓶空了…… 她平时放在抽屉里,说是助眠的……” 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片,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快,心率曲线在屏幕上划出陡峭的坡,像要坠进深渊。我按住她的手腕摸脉搏,皮肤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鹅卵石。
“立即开通静脉通路并准备洗胃”我朝值班护士高声喊,针管里的液体泛着吸顶灯折射出来的光,我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道道浅疤,像被美工刀反复划过又愈合,红色的条状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。护士递来止血带时说:“这孩子太瘦了,血管都藏得深。” 我低头看她的手臂,能清晰地摸到尺骨的形状,像根细弱的芦苇。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,在透明的管壁上留下短暂的水痕,像没来得及擦的眼泪。
治疗有条不紊的进行着,我坐回电脑旁补录医嘱并详细查看既往病历,既往诊断那一栏写着 “重度抑郁”,最近一次复诊记录停在两周前。抢救到后半夜,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,监护仪的声音也慢下来变得规律,像涨潮又退潮的海浪。
凌晨三点,走廊里的脚步声渐稀。我给她盖被角时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,终于是有了正常的温度。监护仪屏幕的绿光映在她脸上,能看见细细的绒毛,这个年纪的女孩,本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,而不是躺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床上。我给她听诊时,她的手指突然动了动。突然想起刚才抢救时,她喉咙里发出过极轻的哼声,像小猫在发抖。原来再沉默的人,身体也会喊疼,我把一颗大白兔奶糖轻轻塞进她的枕头下,想着等她醒了或许想吃点甜的。
第二天查房时,她已经能睁开眼了,眼神还是空的,但会跟着我手里的笔移动。我把笔递给她,她没接。“这是支钢笔,”我把笔帽旋开,露出银色的笔尖,“我女儿送我的,她说写起来像‘踩在棉花上走路’,不会刮纸。” 她没说什么,只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像被风吹动的蝶翼。
下午查房时我看她精神逐渐转好便带了片银杏叶去病房,是从楼下捡的,金黄的,纹路清晰,像把小巧的扇子。我把叶子放在她手心里,她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下握住了。“我们医院的银杏树种了二十年,”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声音放得很轻,“每年落叶时,清洁工都要扫三大车。但到了春天,又会冒出新叶,比去年更绿。” 她的拇指慢慢蹭过叶子的边缘,没说话,眼神里却有了点波动。母亲正在削苹果,果皮连成了长长的一条。“医生,她什么时候能出院?落下的课该补不上了。” 语气里满是焦虑。我指了指女孩手里的银杏叶:“您看,叶子落了是为了让树过冬,人也一样,有时候停下来,是为了能走更远的路。” 母亲削苹果的手顿了顿,果皮断了,滚落在盘子里。
第三天查房,发现她把银杏叶夹在了语文课本的第一页,我带了包奶糖,放在床头柜上:“我女儿说这个牌子的糖最好吃,吃到甜的东西心情就能好起来。” 她看了看糖,又看了看我,突然用极轻的声音说:“会蛀牙。” 这是她入院后说的第一句话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却让我心里一暖。“那就每天吃一颗,” 我拿出一颗放在她手心里,“吃完记得漱口。” 监护仪的滴答声里,突然多了点细碎的糖纸声,她竟把糖剥开了,含进了嘴里。过了会儿,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下,像尝到了久违的味道。
慢慢的她能坐起来了,我去查房时,她正对着窗外发呆,我看到楼下的银杏叶还在落,像场金色的雨。“我以前总在操场跑步,” 她突然开口,声音比上次清楚些,“跑完步能看见夕阳把云染成橘子色。”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:“等你再有力气些,我们可以去楼下走走,从住院部到门诊楼,刚好有五百步,走慢些就能数完所有的银杏树。” 她点了点头,眼里的雾散了些。母亲开始带漫画书来,是从家里找的,缺了半本,却被她用胶带仔细粘好了。“她小时候总躲在被子里看,” 母亲的声音里有了笑意,“我以前总说她不务正业,现在才知道,能让她笑的事,才最重要。” 我看见漫画书的扉页上,有她新写的字:“今天的云朵像奶糖”,字迹还有点抖,却很认真。
出院那天,她穿了件新毛衣,粉色的,手里拎着个袋子,装着夹着那片银杏叶的课本和半包大白兔奶糖。“医生,谢谢您。” 她站在走廊里,给我鞠了一躬,头发上别着新买的发卡,像枚代表胜利的勋章。我把一张便签递给她,上面写着:“银杏叶明年会再绿,你也会慢慢好起来,不是为了谁的期待,只是因为你值得被好好爱着。” 她捏着便签纸,眼眶红了,却没掉泪。
后来在门诊遇见她母亲,说她转学去了南方,选了自己喜欢的美术专业。“现在每天都去画室,画了好多银杏树,” 母亲笑着说,“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大夫,真是感谢您。”
凛冽的风从走廊窗户钻进来,带着银杏叶的味道。我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想起那个女孩 ,她大概正在画室里,用颜料把夕阳涂成橘子色,而那些曾经压垮她的重量,都变成了让她站得更稳的力量。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耳边回响,但这次不再是警示,而是像句温柔的提醒: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节奏,慢一点,没关系,只要往前走,就一定能遇见光。
傍晚整理病历,看见抽屉里还有奶糖的糖纸,我折成只小船,把它放在窗台上,风一吹纸船轻轻摇晃,像要载着所有的苦涩,驶向有甜味的远方。窗外的银杏叶已基本落光,但我知道,等明年春天新的嫩芽会从枝桠里钻出来,带着更鲜活的绿意,就像每个从寒冬里走出来的生命,总会在某个清晨,重新找到心跳的力量。
后记:这是2024年11月我遇到的一个病人,妈妈对她的学习成绩要求很高,她自己压力很大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成绩仍然不理想,长时间被抑郁症困扰,以下是当时查房时经她本人同意后拍摄的手腕多次划伤的照片。愿家长不光要为孩子提供物质基础,还要关注青少年的心理健康,做好他们人生的引路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