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撑着了,来喘口气吧

 ——教务处老师眼中的医学生成长与心理守护

 

李婕

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

 

“李老师,我想休学。”

电话那头的声音熟悉又沉重。我甚至记得她第一次来报到时,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。我有些惊诧,一个那么柔弱的女孩子会以如此高的分数选择妇产科,她当时红着脸告诉我,想要做守护女性健康的“小战士”。现在,那个成绩优异、安静守纪的女孩,在电话里哽咽:“我实在扛不住了。”

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在这所医学院里,除了专业课程、实习安排,还有一群年轻的小孩在,正悄无声息地承受着属于“未来医生”的痛与压。而作为一名教务处老师,我不只是管课表和考勤的“管理员”,更是一位可能“早一步看见学生情绪”的人。

一、身份之外的联系:那些藏在学生背后的故事

教务处老师与医学生之间,是一种特殊的关系。我们既不直接授课,也不参与诊疗。但我们的窗口,往往最先接收到学生的非典型求救信号。

我曾接到临床带教老师的电话,说有个学生上台手术前突然晕倒,送去观察时才发现,他在临床和科研中辗转,没合眼超40小时;我见过一位平时阳光开朗的男生,在技能考核结束后,一个人坐在空教室角落;也有女生来办公室递交延缓毕业申请时,轻声说:“我妈妈得了癌症,我两边都快顾不过来了。”

这些场景不是偶然的碎片,而是医学生活的常态拼图。我们渐渐学会从他们刻意压低的帽檐下捕捉泛红的眼眶,在看似平常的"老师,我想请假"背后听出哽咽的余音。这些不是表格里能统计的数据,却是一个个真实存在的青春挣扎,每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。

 

 

二、压力是“标配”,但从不是理所应当

医学,是一场漫长而高压的修行。

预科、本科、实习、规培、……一路走来,他们面对的是超长课时、临床轮转、论文压力,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。

很多学生习惯性报喜不报忧。“我还行”“习惯了”几乎成了口头禅。可数据却在提醒我们:据多项国内外调查显示,医学生群体中,超过40%存在中重度焦虑和失眠症状。他们在心底反复拉扯:“我要坚强”“我不能掉队”“我撑得住”

——直到有一天,身体或情绪先一步“罢工”。医学生的“压力加载”往往是渐进式的,很多人并非突然崩溃,而是长期绷紧后的突然坍塌。

有一次班会,我尝试和学生谈“压力调节”这件事。一开始,大家还笑笑:“这不是鸡汤嘛。”直到我提到“叹气”。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当你真的累、真的烦时,你会不由自主地——唉……”

全班安静了一秒,然后很多人点了点头。于是我当场请大家一起练习。一开始,有些尴尬,有些小笑声。但三轮之后,整个教室突然安静下来,气氛微妙地改变了。课后,一个平时总是眉头紧缩的女生悄悄对我说:“李老师,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胸口松了点。”

原来,他们只是从未有人教过,怎么对自己的情绪“松一口气”。

这种身体自带的调节智慧,在医学生的培养体系里长期缺席。就像他们熟记应激反应的生理机制,却忘记了自己也是会颤抖会崩溃的血肉之躯。

他们不是不坚强,而是太懂得忍耐。

三、他们需要的,不只是压力管理

在不断摸索中,我们开始尝试把心理调适内容融入教学环节,希望他们能随时拥有一套可启动的情绪工具包。承认(Acknowledge)情绪的存在,呼吸(Breathe)创造缓冲地带,转换(Convert)视角看待压力源,转移(Divert)注意力重启认知,最终表达(Express)真实感受。

这套工具不是魔法,但当某个学生在急诊科遭遇首次死亡病例后,能流着泪完整复述出这五个步骤时,我知道有些改变正在发生。

真正的心理支持从来不在大礼堂的讲座里,而在教务老师接过学生请假条时多问的那句"需要聊聊吗",在课程群里定期分享的"发呆专用歌单",在培养方案修订会议上坚持保留的人文和社会拓展选修学分。

四、医生之路,是带着裂痕却依然发光

所有人都记得林巧稚在产房守候的身影,却少有人提及她曾在战火中躲进地下室痛哭。

我仿佛触摸到了这种传承的厚度。

开朗的男孩子在第一次目睹抢救失败后,和我在食堂相遇,他说:"今天我手一直在发抖,但转身看见监护仪上另一个患者的生命体征,突然明白医生原来不是永不崩溃,而是擦干眼泪继续握住听诊器。"

这种认知颠覆了传统教育中对"完美医者"的想象。

当我们允许医学生在展露慌乱,在问诊模拟时承认共情疲劳,在病例讨论时说出"这个决定让我很挣扎",他们反而生长出更坚韧的职业生命力。就像创伤后的骨痂,那些坦诚脆弱后的自我重建,往往造就最稳固的支撑。

教育的温度,就藏在那句没说出口的"我懂"里。

五、教育的温度在呼吸之间

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,正值春末。

广州的紫荆花开的绚烂,凝视枝桠间的光斑,我突然想,培养医生的过程,何尝不是栽培一棵会疼的树?既要向下扎根汲取知识的养分,也要允许枝条在风雨中适度摇晃。

那些在查房间隙对着窗外发呆的侧脸,在更衣室里哼唱的跑调旋律,在值班日志角落画下的卡通涂鸦,都是生命在进行珍贵的自我调节。

暮色渐沉,我拨回那个休学咨询的电话:"明天下午三点,要不要先来办公室尝尝新到的茉莉花茶?"

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后,传来她的回应:"好。"

走廊里飘来消毒水与白玉兰交织的气息,那是独属于医学院的春天。我看见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抱着标本箱匆匆掠过窗前,有人胸牌上晃着卡通挂坠,有人后领翻卷着都未察觉。他们终将成为无影灯下稳如磐石的手,但此刻,请允许这些尚未坚硬的翅膀偶尔沾上露水。

第二天,女孩如约推开门。

我们谁都没提休学申请,但在相视的笑容中 ,一颗种子悄悄发芽。

"未来的大医生,别害怕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