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长的告别——我与一名年轻医生的邂逅
吴双
陆军军医大学附属大坪医院
一、第一次咨询记录
“我……”
我稍微正了正身子,面前的来访者在沙发上沉默了五分钟才缓缓说出了第一个字。
“……我能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痛苦,这种痛苦并非来自朋友、家人或是社会,而是作为外界这一个整体……”我耐心地听记着。
“……这是一种结构上的重组,是‘有个性的个体与无个性的整体’转向‘多彩的整体与无个性的个体’的重组,而这种由技术理性、制度化管理共同编织出的‘多彩的整体’,却将个体在高度专业化分工中逐渐消解其独特性。正是这种张力,在我身上尤为难受与痛苦。”
“难办了,”我暗想,作为医学院的心理咨询师,前来咨询的医生群体们大多面临的是更加具象且实际的苦恼,这些苦恼往往聚焦于人际交往、工作压力、情感焦虑等方面。但目前这位来访者说的却是一些抽象的概念——“外界、整体、个体、独特性……”这类通常有着缜密思维和丰富内心的来访者,来咨询的问题也非寥寥数次咨询可以开导的。
我尽力保持平静的表情,仍旧在耐心地聆听着。
“……上台时,我拿起手术刀,我是手术的执行者;下台时,我面对患者和上级,我是人际压力的承受者;我出生于世纪之交,我是理性教育时代的受益者,我见证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,但我又是人文价值被稀释的牺牲者。”
“在这整体与个体的夹缝中,我思索良久,却第一次感到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。”在咨询的结尾,来访者缓缓总结道。
直到我站起身,送走来访者,我依然感觉有些恍惚。我觉得我需要再好好回顾一下来访者的谈话内容。看着远处逐渐不见的来访者背影,我突然涌上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孤独感。
二、第四次咨询记录
到第四次咨询,本以为我已经开始熟悉了节奏,但实际却并非如此。通过观察,来访者说话有一些明显的习惯:反复斟酌用词的准确性,不断反刍和纠正自己的表述,大量地引经据典,使用排比句以加强语气……虽然他的思路非常清晰,但是对于我来说想要跟上这样的思维步调却非常地不容易。我准备在这一次访谈中调整一下,使得更符合我的思维习惯。
“能说一下,从你作为一名医生的视角,具体说一下这种你所谓的'整体',对你的‘独特性’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吗?”
他沉思了片刻,“如果要我总结现代医疗体系的这样一个“多彩整体”的话,我认为,效率是核心”,他微微抬手示意,“整个医疗化的体系通过系统化的医学教育、分级诊疗式医疗网络和科技加成的辅助诊断,构建起了一个功能分化、流程标准的系统……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、DRG支付制度、电子病历录入时限、三明薪资改革等等……”他再次停顿,凝视了我片刻,仿佛是终止了他对这个系统详细阐述的意愿。
“……然而,这套系统对效率的追求,是以牺牲年轻医生为代价的,它粗暴地将医生的形象压缩整合为‘技术执行者’。”
“像我同事所说的那样,”他微微一笑,“我每天的工作是写病历、录医嘱、调剂量、应对患者投诉,上级批评,行政文书……而真正留给的‘医学思考’的时间不足10%。”
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:所以,他在乎的是这种固化的制度,使他逐渐丧失在面对患者时“共情能力”?是纠结于效率和共情之间的矛盾吗?我似乎有了一点眉目,但又感觉到或许不止于此。
“我们像‘万能螺丝钉’一样被嵌入系统,但系统从未考虑过我们的成长路径。”
“我帮助过无数患者战胜病魔,但是又有谁在乎我内心的纠葛?”
“当制度化的‘整体’以效率为名,缓慢侵蚀这我的职业认同感,我不清楚我还能坚持多久……”
我反复咀嚼着他的话语,全然不知他的背影何时消失在了茫茫的黑夜之中。
三、第六次咨询记录
不知为何,我突然开始有那么一些期待与他的再次咨询。每次跟他交流都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,同样是谈心,他的观点远超同龄医生,也带给我了不少的启发。
“上一次你让我关注所谓的‘关系’,是我之前忽视的角度……”他对我笑笑(其实是我有意去引导的)
“作为新一代年轻人,如果要用一个词去概括就是:‘割裂’。”
“一方面,作为一名年轻医生,我的成长背景与前辈们形成鲜明对比。我更加习惯于信息时代的即时反馈与多元选择,对职业要求、工作条件、生活平衡的要求远高于前辈们。”
“另一方面,作为一名年轻人,我的成长轨迹与同龄人之间也逐渐渐行渐远。医疗教育体系的理性、技术和规范却将我潜移默化之间推向了一条标准化轨道。循证医学、诚信科研、管理制度将我心中最柔软的情感深埋,将我作为一名医生的温度剥离。”
“用主任的话说,”他笑了笑,往沙发的后面靠了靠,“‘现在的年轻医生啊,更擅长操作机器,却很难与患者建立感情。’”
“那你是怎么想的呢?”
“正如我第一次咨询所说,我的过去、性格和理性将我和其他的人割裂开来,像‘环绕着的一个个山峰’,我与其他人互相被山谷隔开,因为站的太高而没法被轻易忽略,也因为站的太低而永远够不着天堂。”
“这种割裂即使在我与你的咨询中也是存在的。”突然,他的话题一转。
“怎么说?”
“一方面,咨询要求保持中立,另一方面又需要一定的‘共情能力’,这二者本质上是相互矛盾的。”
“老师你花了数年时间学习和实践如何倾听,现在又要求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完成咨询这个过程,难道你没有对能否治愈来访者的内心感到迷茫和困惑吗?”
这次轮到我笑了:“并没有哦,其实我觉得我们咨询还是很有效果的。对比第一次,其实在与我谈话中,你已经在兼容我的理解能力了。并且,我相信,通过我们的访谈,已经解决了你内心的一些困惑,只是你习惯用你作为医生的理性思维去掩盖了。我相信,在对以后对更多视角的观察中,你会找到自己前进的方向。”
他的背影又一次消失在了远方。
四、第七次咨询记录:漫长的告别
“我能感受到,这场阵痛不仅仅是在于在摧毁旧秩序,而是在废墟中重建新的体系——这需要医生、患者和社会共同书写新的契约。”
来访者话音刚落,咨询时间也刚好结束,我和来访者一同站起身。
“我想暂时终止一下咨询,一方面是我最近时间安排……有点紧张,另一方面是我想……再想想。”来访者缓缓地说。
我并不意外,潜意识里早有这种感觉,我即将与来访者迎来告别。“你或许无法改变整个系统,但你至少还有机会重新定义自己在其中的位置。”
在这种个体觉醒与系统变革的物理和心理的互动中,或许我们正迎来着破解21世纪医疗困局的未来?望着来访者的远去背影,我毫不怀疑地相信着,轻轻心中对他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