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壁之针
吴洁
深圳市龙华区人民医院
药房冷气嘶嘶作响，热浪从窗口涌入，刚挂断电话，玻璃被猛地拍响。一名中年男子面带愠色，一把将挂号单拍在台面上：“两天前我打电话问乌司奴单抗，你们说有药！现在我挂了号，你们医生却不给我开药！耍我吗？！”
我立刻回忆起前几天的那通咨询电话，还有我轻车熟路的回复：“我们医院有药的，您带齐病历资料，医生评估合适就可以开。”想到这个月岌岌可危的患者满意度，我头皮发紧，努力让声音灌满职业性的安抚，“您说医生不给开？挂号单在吗？我马上帮您联系确认情况。”“周主任好，我是门诊药房小吴。我们这边有位患者A先生说您拒绝给他开乌司奴单抗，他挺激动的，具体是什么情况呢？我们住院部有药的，需要的话我马上去调药。”我语速飞快，尽量压低声音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，传来周主任透着无奈的声音：“不是你们有没有药的问题，他刚确诊银屑病，什么系统治疗都没尝试过！一上来就非要用乌司奴，我这边用的又少，而且也不符合规范呀。我跟他解释了十来分钟，建议先外用卡泊三醇配合光疗，效果不好我们再考虑生物制剂，司库奇尤、阿达木都行，疗效数据都很扎实。他根本听不进！小吴，你再劝劝他，我这实在太忙了”
原来症结在这里！不是药有没有，而是和患者意见不相符。“A先生，”我迎着他灼人的目光，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，“周主任跟我详细沟通了。他绝不是故意不给您开药。他的主要顾虑是……您还没有进行规范的系统治疗，这药也贵、使用的没有司库奇尤之类的广泛，您要不要按他的方案先试试？”
“我知道！我都知道！”他不耐烦地挥手打断“我查过！最新的2023银屑病诊疗指南我翻烂了！不懂的地方我还问了AI！AI解释得清清楚楚！乌司奴单抗，靶点更新，抑制IL-12和IL-23，起效快！PASI90应答率高！三个月才打一次，方便！说明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适应症就是中重度斑块状银屑病！我就是！为什么不能选？凭什么你们医生、药师替我做决定？！你们能替我承受那些副作用吗？能替我忍受晚上痒得睡不着、白天不敢穿短袖的折磨吗？”他越说越激动，手指“咚咚”地敲着玻璃，“我不在乎费用！我不要循序渐进！我只想一步到位！你们有药，凭什么不给我开？我要投诉！”
一听他要投诉，我立刻安抚：“您别激动！我再和周主任沟通一下。”
“我是杂志编辑，我能看懂这些东西。乌司奴就是方便，你说的那些药两周一次，它只要三个月打一次，这对工作影响能一样吗？你们不能因为你们觉得‘贵’，觉得‘经验不足’就替我做决定。这是我的治疗，为什么我不能做主？”看他的情绪稳定了一些，我也再次拨通了周主任的电话。
“周主任，我小吴，患者还是想开乌司奴。”我简短的告知他沟通失败的坏消息，他也回复的干净利落：“他没有前置治疗，医保不报，可以接受自费的话就上来吧。”我看向A先生，轻叹一声：“A先生，这药6826.76元一支，纯自费，您如果可以接受的话就直接上楼开药吧。”他脸上的愠色瞬间褪去，愉快的对我道谢，脚步轻快得与刚才判若两人，迅速消失在通往皮肤科诊室的走廊拐角。我也认命带上冰袋去住院部调药。
晚上，疲惫地回到家，白天A先生那混合着痛苦、倔强和最后胜利的眼神，还有那句“这是我的治疗，为什么我不能做主？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。鬼使神差地，我打开电脑，在deepseek搜索框输入：“银屑病最佳治疗方案 乌司奴单抗 vs 司库奇尤单抗”。
页面瞬间刷新，一行行清晰、结构严谨的文字瀑布般涌现：
> **银屑病治疗方案深度解析：乌司奴单抗 vs 司库奇尤单抗**
......（省略部分为AI引证图表）
> **最终决策需结合个体病情、共病、价值观及经济条件，在专业医师指导下进行。**
> **附：关键参考文献摘要 (PMID: 35789234, 34632567; NEJM 2023 Psoriasis Review)**
洋洋洒洒，逻辑清晰，图文并茂。表格、流程图、关键数据对比、个体化选择逻辑树……甚至附上了核心文献索引。条理分明得像我改了三稿的综述，一个没有任何医学背景的人，只要耐心读完，似乎就能精准地把握两种药物的核心优劣，甚至能像做选择题一样，根据自身情况勾选出“最优解”。
我盯着满屏分析，开始理解A先生的那句“凭什么！”曾几何时，我和同事们看着DeepSeek、ChatGPT初露锋芒，在茶水间里自信地笑谈：“AI？患者可不是冷冰冰的统计样本，那些千变万化的个体差异，那些微妙的利弊权衡，最后拍板的，还得是医生和药师的经验和判断。”
那时的自信，此刻在屏幕上这份精准、全面、不带任何偏倚的分析报告面前，显得如此……苍白和傲慢。我们引以为傲的专业壁垒，在汹涌而来的信息浪潮和日益强大的解析工具面前，是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？患者不再是被动接受信息的“容器”，他们拿起指南，调用AI，武装自己，然后，像A先生一样，理直气壮地走到我们面前，要求行使那份他们从未放弃过的、对身体和治疗的最终决策权。
就像今天，面对A先生引用的指南和AI分析，我那些关于“司库奇尤性价比更高”、“起效也不慢”的劝说，是多么的无力？最终，我们赖以约束的，竟只剩下“医保报销”这道行政壁垒和“知情同意”这纸风险转嫁书？
窗外夜色渐浓，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我茫然的脸。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桌面——那层曾经坚固、象征专业壁垒的玻璃，在药房的窗口，在今天A先生愤怒的拍打和最终胜利的欢快脚步声中，似乎已悄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。而在更广阔的世界里，另一层无形的、横亘在专业权威与个体赋权之间的玻璃，正被无数双渴望自主的手，和无数冰冷而强大的算法，持续地撞击着。
那一天，当信息的天平彻底倾斜，当“知情”不再需要依赖我们的“告知”，当患者可以自己“同意”一切风险……我们药师、医生，这些曾经的知识守门人，又将立于何地？递出的，除了那支冰冷的、价格精确到分的破壁针剂，还能剩下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