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所有病人负责,是否就是对自己的病人的不负责?
刘凯
中山大学附属第七医院
“刘医生,还没下班啊。”我从满屏的临时医嘱中抬起头。一张熟悉的脸,但我一下子没想起是谁。顶灯的白光打在他眼角的皱纹上。我想起了,是之前管过的一个病人的家属。
半年前我因为教学暂时脱离临床工作,病人被转到其他医生负责。“能不能帮看下我老伴儿最新的片子?”忧虑在他热忱的目光里流淌,“主任说,现在的效果不太好。”
“好,稍等。”我将视线挪回电脑,发亮的屏幕晃得我眯起眼。“现在是H医生主管吧?他很认真的。”我想起明天手术病人的结果还没看,心头一紧。手指在鼠标上快速滑动,调阅着资料。等待CT加载时,我问起阿姨的近况。作为一名外科主治医生,我脱口而出那些每天要说无数遍的问话“阿姨最近怎么样了”、“吃东西还好吗”、“大小便都还可以吧”。我集中精神,尽可能清晰地指出CT片上的几次变化、肿瘤标记物升降和肝功能情况。我委婉地给出了自己的分析。
像对所有人一样,我补充“这种情况我们都会晨间讨论,到时会再给您一个最终的结论。”我尽力耐心地安慰他。最后我说,有空我一定去床边看看阿姨。终于,他向我礼貌地道别。办公室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。
瞥了眼时间:过去了三十分钟。今晚的加班又得延长了,我嘀咕着。手头清单在脑中自动回放:11个病人——3个术后的等着查房;2个今天手术,肝切除要注意引流,ERCP的淀粉酶结果应该还没出——我潦草地在便签上记下。3个化疗,抽血安排后天吧;明天3台手术,一台签过字了,两台同意书还空着。等查完房再找他们吧......
“刘医生,帮我看下病理结果。”一条微信消息亮起。又被打断思路了。是上周甲状腺癌术后的病人,那个入职体检异常、手术签字时指尖颤抖的年轻女孩。我回复了她的肿瘤分期和复发风险,叮嘱她1个月后回来抽血。分化型甲状腺癌术后长期服用甲状腺素,需要定期复查甲功调整药量。我习惯性地在系统里搜索,想确认她术前的甲功基线。
骤然,一个可怕的发现击中了我:我竟然忘了给她抽甲状腺功能!骨代谢、甲状腺球蛋白、甲状旁腺激素...这些相对容易遗漏的指标我都查了,而最基础、最核心的甲功,竟然没有查!怎么可能?我不死心地翻遍住院、门诊系统,甚至聊天记录——没有,任何时间点的记录都没有。确确实实被遗漏了。
我感到颈前区一阵落空感。我重重靠在椅背。竭力回想:病人是哪天办的住院?真是我开的抽血吗?那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?
体检发现的甲癌,甲功多半正常的。我这样想着。病人甲癌手术,又不是甲状腺功能亢进,没这项结果也非绝对禁忌。我安慰自己。人已经安全手术完了,没事的,复查时补上就行了。然而,一个难以摆脱的强烈念头攫住了我,而我再清楚不过——如果她恰巧合并未被发现的甲亢呢?未经碘剂准备就做甲状腺手术,可能出现甲亢危象——一种因未控制的高甲状腺激素引发的严重并发症,在教科书上,病死率高达20%。
想起来了,那是个周末。我在病房收治新患。门诊医生来电求助,他得上一台手术,让我临时顶一会门诊。我迅速完成问诊,赶去接替了他。门诊的病人一个接着一个。在门诊人潮的间隙里,我像救火队员般,匆匆处理完了那几个住院的医嘱单。
虽然焦头烂额,但,谁又不总是这样呢?晨会汇报只有自己熟悉的复杂病例,同时主管的首台手术催着核对;在急诊清创伤口,隔壁诊室里肾绞痛的呻吟穿透过门板——来得及的,做得来的——我们总这样想,像陀螺一样,直到——砰!终于碰壁了。焦虑,是一名外科医生最好的精神食粮。
那该死的自我安慰:总是默念着的“我应该没什么遗漏吧”!半小时前,我正为一个“其他”病人倾注着耐心;转眼间,一个关乎“自己”病人安全的致命疏漏,刺眼地钉在眼前。
结果上,这个病人是好的。但这种幸运无法使我挣脱出强烈的失控感。“没事的”像一层薄冰,勉强覆盖住向上翻涌拍打的水花。海恩法则像秃鹫般在脑中盘旋:每一起严重事故的背后,都有29次轻微事故、300起未遂先兆和1000起事故隐患。这一次,我踩空了,却侥幸落在平地。那下一次呢?或许在未来,精准冰冷、不知疲倦的AI可以堵住所有的漏洞,成为无所不能的“安全网”。但不知那双电子眼能否读懂微不足道的家属的沉默无言、病人的迷惘眼神和医生的漫长等待?
如果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那么,对所有病人负责,是否就是对自己的病人的不负责?
我常提倡多沟通。我教导实习医生:多去病房,主动走近病人,聊什么都行。不要让病人焦灼地找不到你;要你去找病人找到他烦了,无话可说了。才算到位。
但总没有时间。我们渴望对每个求助的眼神都投以关切。但是,当最基础的人文关怀已沦为奢侈品,医疗安全便成了悬于一线的赌注。
如果按秒来记,谁没有拥有大把的时光?但人事的洪流,裹挟无尽琐碎与紧迫,总充斥在我们的每时每刻。如何是“有空”?如何是“没空”?要如何界定能够对所有人予以的最大的帮助?难道,我们要粗暴地打断他们那些尚未张开的口,冰冷地甩出一句:“抱歉,这不归我管,我现在很忙,别打扰我”吗?
有人会想:人手不足,就增派;手上没人,就扩招;情况紧急下灵活调配,如果太辛苦,保障好补贴和补休,不就可以了——如此好听。但真正的实践,不会是精装的房屋,而是破旧的塔楼:这里裂了缝,就糊点水泥;那里歪斜了,支根木棍撑一下——只要还立着、还能运转,就可以先这样继续着。“应该”是不打紧的,大部分事就是这样的“且过”。
这让我想起曾经看《西线无战事》时的感受:对的士兵成为不了好士兵,做一个好士兵,就不大可能是对的了。一个顶好的士兵,是不需要思考、不需要温度的,他不必“对”。他赢得战斗,能活下来。任何事都有这样的影子。在庞大而严酷的系统里,一个追求绝对正确的个体,往往难以成为体系定义的“好”。追求绝对的人道和规范,有时意味着放弃救治的有效。摇摇欲坠的塔楼里,对所有病人负责,或许是句温暖的誓言,它“对”,但不一定“好”。
医生的一生,也不过是在泥泞跋涉,烬途拾骸。也许,医生永远都在追求一种结果正义。以希望对抗绝望,寄微光渡过寒夜。为此,我们总是在勉强,勉强他人,也自我勉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