射线穿不透的温度

刘国慧

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

 

先生第一次被固定膜缚在放疗床上时,那层紧绷的塑料在他颧骨上压出两道鲜红的棱子。淡绿色的激光线如冰冷的琴弦划过他瘦削的胸膛,然而他眼神却穿越了机器的嗡鸣,专注地停驻在手中摊开的《百年孤独》上——他那只因放疗而微颤的手,仍执着地抚摸着书页,仿佛抚慰着某种无言的疼痛。

马孔多的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,他声音沙哑却清晰,这和我算过的治疗周期,好像差不多长呢。他嘴角勉强牵扯出一丝笑意,眼睛却深沉如古井。

放疗科的日子是刻度分明的机器的嗡鸣是永恒的背景音。我每日埋首于屏幕,眼前是灰白的CT断层,肿瘤的边界被我用光标精确地勾画,毫厘不能差。复杂的剂量分布图在屏幕上旋转,计算着摧毁与保护的平衡。先生是这片精密丛林里的异数。每次治疗结束,他总靠在复位枕上喘匀了气,然后和我聊几句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孤独,或者放疗射线与书中那场飓风哪个更无情。我眼见着那本书的边角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,越来越软,如同他日益单薄下去的身体。他说自己教了四十年语文,粉笔灰吃进肺里,如今倒要躺在这射线里,用另一种方式对抗虚无。

有天他递给我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方包。大夫,这个给你。里面是一本半旧的《百年孤独》,书页间夹着一支沉甸甸的黑色钢笔,笔帽磨得发亮。纸页能存住思想,射线能穿透病灶,他喘了口气,目光像穿过我望向很远的地方,说到底,都想在世上……留点痕迹,对吧?

我接过书那重量仿佛超越纸张本身,压在我心口。瞬间,机器的低吼猛然响起,多叶光栅像巨兽的牙齿般精密咬合,射线无声地刺穿空气,追逐着他胸腔里那颗顽敌。他安静地躺着,那本书被我放在控制台角落,薄薄的一册,在闪烁的指示灯和冰冷的金属外壳间,像一块突兀的礁石。先生曾言,马孔多的人因遗忘而最终被飓风抹去——而我们,又该凭借什么记住彼此,抵抗这病魔的侵蚀?

射线再精准,也拗不过命运的铁腕。复查的影像冰冷地宣告:肿瘤像疯长的藤蔓,已突破所有防线。我捏着那张片子走进病房,指尖冰凉。窗外正下着绵密的冷雨。我艰难地吐出进展这个词。先生长久地沉默着,只有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映在他浑浊的瞳仁里。他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摊在腿上的书页,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马孔多没了……他声音轻得像叹息,连那阵大风,也吹不干净我这病根,是吧?

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那间令人窒息的家属谈话室。惨白的灯光下,我刚艰难地吐出终末期姑息这些词,先生那位一直沉默、眼圈深陷的妻子突然爆发了。她猛地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抽出那本《百年孤独》,没有一丝犹豫,双手抓住书脊,狠狠一撕!刺啦——泛黄的纸页断裂开来。她疯狂地撕扯着,纸片如受伤的鸟般乱飞。一片残页擦过先生鼻下透明的氧气管,轻轻飘落在他毫无血色的手背上。

书!书能当药吃吗?!她嘶吼着,声音劈裂了空气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你们天天摆弄这些冰冷的机器!射线!剂量!可人呢?!我男人……我男人要没了啊!她跌坐在地,泣不成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攥着满把的碎纸片,仿佛那是丈夫被疾病一寸寸碾碎的生命,再也无法拼回完整。

我僵在原地,喉咙像被滚烫的石膏死死封住,那句我们尽力了噎在胸口,重得坠心。目光扫过地面,一张被扯下的残页上,赫然是先生曾用那支钢笔重重划过的一句话: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,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,又是如何铭记的。

先生最终如马孔多般消逝于尘世的风中。那些无声的碎片——病人眼中瞬间熄灭的光,家属用力攥紧病历本而发白的指节,甚至撕碎的书页——它们像细微的尘埃,沉降在我职业的河床之上。那晚,我独自留在办公室,先生脸上固定膜压出的红痕,他妻子跌坐在地时鞋边散落的碎纸片,还有氧气管旁那片飘落的残页,在眼前反复闪回。机器可以精确描摹肿瘤的边界,却无法勾勒灵魂的形状;射线能穿透致密的组织,却穿不透那绝望的厚壁。那一刻我明白冰冷的数据之外,需要另一种记录。

我渐渐明白,医学那复杂难言的光谱,一端是科学铁律般不容置疑的冰冷刻度,另一端,则是人性在绝境中燃烧、照亮黑暗的灼热温度。射线或许能短暂穿透病魔的堡垒,但唯有灵魂深处迸发的光芒,才能穿透命运最厚重的帷幕,在终将归于虚无的旅程中,留下不灭的印记。

放疗科的灯,是永远不灭的。控制台上,代表机器待命的绿灯幽幽亮着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。我依然在屏幕前勾画靶区,计算着足以摧毁细胞核的剂量。那些被射线标记过、最终又被死亡带走的身体,他们灵魂的印记并未消散:它沉潜于我们每一次谨慎的勾画与设定之中,最终,化作我们面对下一片未知阴影时,心中那盏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火——它照亮的,正是医学在浩瀚宇宙与渺小生命之间,用理性与悲悯共同搭建的、一座永不风化的桥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