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价

 

苏芸怡

电子科技大学医学院附属妇女儿童医院·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

 

我至今仍能清晰地记起小林第一次被推进我们产科病房的样子。她太年轻了,才二十岁,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,躺在宽大的病床上显得格外瘦小。苍白是她的底色,连嘴唇都失了血色,只有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。她的丈夫阿明,一位夜店DJ,沉默地跟在她后面,眼神躲闪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焦虑。

诊断是明确的,也是残酷的:孕20周,重度子痫前期,胎死宫内。这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铅块,砸在我们心上,也砸碎了这对年轻夫妇短暂而脆弱的希望。治疗方案迅速制定:利凡诺羊膜腔穿刺引产术。终止妊娠是唯一能挽救母亲生命的途径,同时,使用硫酸镁解痉、硝苯地平控释片降压。

那几天,我的查房格外频繁。硫酸镁的液体顺着纤细透明的塑料管,不疾不徐地滴入她的血管。她的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微微发热,反应有些迟钝,但血压像是被勉强按住的弹簧,在150-160/90-100mmHg之间危险地徘徊着。尽管硝苯地平按时服用,但效果似乎总差那么一点火候。她很少说话,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天花板,或者侧身蜷缩着,手会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——那里曾经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,如今只剩下死亡的寂静和即将到来的分离。阿明大部分时间沉默地陪着,偶尔出去接电话,回来时眉头锁得更紧,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。

引产手术进行得还算顺利。然而,真正的风暴发生在引产后的第二天。当那个小小的、无声的胎儿娩出后,小林的手轻抚着小腹,随后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一声压抑到极致、最终爆发出来的悲恸哭喊撕裂了病房的平静:我的孩子……不在了啊!” 哭声里,是心被生生剜走的绝望。几乎是同时,监护仪的警报像尖刀一样刺破了哀伤——血压读数如同脱缰的野马,疯狂飙升: 180/110190/115200/110 mmHg! 紧接着,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,牙关紧咬,四肢强直——子痫发作了!

安定10mg静推!硫酸镁冲击剂量快给!硝酸甘油泵准备,目标血压160以下!” 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指令。抢救车被迅速推来,病房瞬间变成了战场。护士们默契地执行着每一个操作:开通静脉通路、推药、监测生命体征、保护她防止坠床和咬伤……时间在滴答声中变得粘稠而漫长。我看着她在病床上痛苦地抽搐,那年轻的生命在死神的镰刀下挣扎,心被揪得生疼。每一次子痫发作,都是对大脑、对全身器官的一次毁灭性打击。

药物终于艰难地压下了这场风暴。抽搐渐渐平息,她瘫软在病床上,大汗淋漓,意识模糊。血压在硝酸甘油的强力作用下,不甘心地回落,最终勉强稳定在160-170/90-100mmHg的水平。警报声停了,病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监护仪规律的心跳音。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但心头的巨石并未放下——我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喘息,风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

她的情况非常危险,” 我对着阿明,也对着刚从昏沉中微微睁开眼的小月,语气凝重到不容置疑,子痫发作过一次,她的脑血管、心脏、肾脏都承受了巨大的冲击。血压依然很高,波动很大。她必须继续住院,严密监测和治疗,绝对不能出院!硫酸镁要继续用足疗程,血压需要更精细的调控,后续还要评估脏器损伤情况……现在出院,等同于放弃生命!

阿明低着头,双手用力搓着脸,仿佛要把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揉进去。他抬起头,眼圈通红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才发出干涩的声音:医生……我们……知道您是为我们好……可是……” 他的目光扫过病床上虚弱不堪的妻子,又迅速垂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住院的钱……我们……真的撑不住了……”

病床上,小林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,那双曾盛满恐惧和悲伤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。她看着我,极其缓慢、又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。然后,她用尽力气,气若游丝地说出了那句让我至今午夜梦回仍心口发堵的话:医生……算了……,没钱…………不值钱的……”。这句话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我的心上。作为医生,我见过太多生死,听过太多无奈,但这句话从一个刚刚失去孩子、挣扎在死亡边缘的二十岁女孩口中说出,带着一种认命的冰冷和沉重的现实,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般的无力感。

钱的问题可以想办法!可以申请救助!医保呢?无论如何,命最重要啊!” 我和护士们反复劝说,试图寻找可能的援助途径。但现实的冰冷远超我们的热情。阿明疲惫地摇头:都问过了……不够的……我们……” 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,但那沉重的负担感,压垮了所有生的希望。

所有的医学逻辑、所有的风险告知、所有挽救生命的急切,在这赤裸裸的经济困境面前,都显得如此苍白和空洞。我们无法强行留下一个清醒且坚持出院的病人。那一刻,我深切地感受到,医学的力量,有时竟如此微薄。我们能对抗疾病,却对抗不了贫穷;能洞悉病理,却难以填平生存的鸿沟。

在办理出院手续时,我的一笔一划都异常沉重。出院小结上,我用键盘重重的敲下重度子痫前期,子痫发作史,产后高血压(极高危),心脑血管意外风险极高,强烈建议立即转入当地医院住院治疗的字句。我亲自打电话联系了她户籍所在地的县妇幼保健院,详细转述了病情、治疗经过和当前的危险状态,反复强调必须立刻追踪、强制住院。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语气也很认真,承诺会马上跟进。放下电话,我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着,蹒跚地走出病房大楼,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,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
此后的日子,这个年轻女孩的影像总会在查房、写病历的间隙突然闯入我的脑海。我叮嘱护士定期打电话去县妇幼询问跟进情况。反馈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心凉:电话无人接听,或者接通了含糊答应着,却始终未见去住院。县妇幼的医生和村医也曾上门,但据说总是找不到人,或者说过两天就去。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,我都忍不住重重叹一口气,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。我太清楚子痫前期的秋后算账有多么可怕,尤其是像她这样未得到规范治疗、血压控制极差的产妇。产后42天,正是心脑血管并发症高发的危险窗口期。

不幸的预感,终究还是成了残酷的现实。大约在她出院后一个多月,确切地说,是产后第42天,我接到了县妇幼保健院一位医生打来的电话,语气沉重而惋惜:苏医生,您之前转诊过来的那个小林……昨晚,走了……送到我们急诊时,人已经不行了……初步判断是……大面积脑出血或者急性心衰……唉,太年轻了……”

电话这头,我沉默了许久。窗外阳光刺眼,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42天。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后,母亲开始学习拥抱世界的42天;一个身体本该从孕育的艰辛中逐渐恢复的42天。却成了女孩生命走向终点的倒计时。

我放下电话,走到窗边。医院楼下车水马龙,人声喧嚣。一个年轻的生命,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了。她的死亡证明上,会冷冰冰地写着子痫前期并发症,心脑血管意外。但我知道,夺走她的,远不止是疾病本身。

那句没钱命不值钱,像一句沉重的咒语,最终在她身上应验了。它不仅仅是一个女孩在绝望中的哀叹,更是对我们这个时代、对我们医疗体系、对生命价值衡量标准的一声尖锐拷问。作为一名医生,我握有听诊器和手术刀,可以解读复杂的生理指标,却无法为值钱的生命给出一个简单的公式。在昂贵的医药费、生活的重担、社会保障的缝隙面前,一个年轻母亲的命价,该如何计算?又由谁来守护这份值钱

她的病历,最终和其他千千万万份病历一起,被归档封存。但她的叹息,她丈夫眼中沉重的无奈,以及那消失在医院大门外单薄而决绝的背影,却永远烙印在我的职业记忆里,沉甸甸的,时刻提醒着我:医学的温度,不仅在于对抗疾病的技艺,更在于如何让这温度,能够温暖到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生命,让他们相信,命,终究是值钱的。这,是一条比攻克任何疑难杂症都更为漫长和艰难的道路。而我们,任重道远。